“這”“其”在論文里出現得越頻繁，讀者越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這兩個詞本身沒有錯，錯在寫作者把承上啟下的任務交給一個模糊代詞，卻讓讀者自己去猜它回指哪一個名詞。當一段話里同時出現“該方法”“該模型”“實驗結果”“前文所述”等多個可被指代的對象時，“這”就會變成一種閱讀負擔：讀者需要停下來回看，才能判斷論證到底指向哪里。如果判斷錯了，結論就會在讀者那里發生錯位，盡管作者心里清楚，文字卻沒有傳達清楚。

修改這類問題，不能靠“感覺讀著別扭”來逐處補丁，而要用一套可重復的檢查流程把指代關系顯性化。具體分三步：找代詞、查先行詞、判斷是否唯一。

第一步，找出句中所有承擔指代功能的詞。最常見的是“這”“其”“該”“此”“它”，以及“上述”“前者”“后者”“這一現象”“這種趨勢”等組合表達。檢查時不要只盯著單個句子，要把代詞所在的句與它前面一到兩句放在一起看，因為先行詞通常不在本句內。

第二步，為每個代詞尋找先行詞，也就是它想要回指的那個名詞或名詞短語。這里要做的是標注，而不是猜測。例如“實驗結果表明其具有顯著差異”，需要問：“其”指“實驗結果”還是“某組數據”？如果答案需要回到前文反復確認，就說明指代已經偏離清晰表達。

第三步，判斷先行詞是否唯一。唯一不僅指“能找到”，還指“在前一句中只有一個可匹配對象”。如果前一句同時出現“模型A”和“模型B”，而后一句寫“其準確率更高”，讀者就無從判斷是哪一個模型。這種多先行詞競爭，是指代歧義最典型的來源。

完成三步檢查后，修改原則很直接：把模糊代詞換成明確主語。如果先行詞是具體名詞，就把該名詞補回句中，或者用“該＋具體名詞”的形式把對象固定下來。不要用“這”單獨作主語去概括一整件事，除非前文只有一個清晰的事件且沒有其他候選對象。

常見的替換策略有四種。

第一種，將“這”替換為“這一＋現象/結果/差異/趨勢/假設”，把概括范圍寫明。原句“這說明模型有效”過于寬泛，因為“這”究竟說明“誤差降低”還是“收斂更快”并不清楚。可以改成“這一誤差下降趨勢說明模型有效”，讓讀者不用回看也能知道論證依據是什么。

第二種，將“其”替換為明確的所屬對象，尤其當“其”出現在多個名詞并列的語境中時。例如“將樣本輸入模型，并根據其輸出調整參數”，如果前文還有一個“目標函數”，那么“其”就可能被誤解為“目標函數的輸出”。應改為“根據模型輸出調整參數”，消除歧義空間。

第三種，當先行詞本身過長或抽象時，用短語替代代詞，同時保留原文要表達的語義重點。例如“該方法降低了計算成本，這使實時處理成為可能”，“這”指代的是“計算成本降低”這一結果，而非“該方法”本身。可以改為“計算成本的降低使實時處理成為可能”，將主語從模糊代詞轉為明確的名詞化短語。

第四種，當一句中連續使用多個代詞時，不要全部替換成同一個名詞，否則會造成重復堆疊。可以根據指代對象的不同，分別使用具體名詞、縮寫或名詞短語，讓并列結構中的每一層指代都有獨立落點。例如“系統通過A獲取數據，并通過B處理數據，其速度受C影響”，如果A、B、C三層都有“其”，就必須逐層標明是誰的速度、誰的輸出。

前后對比最能說明修改效果。原句：“實驗對兩組樣本分別處理，并使用不同閾值進行篩選，其結果顯示閾值越高，其數量越少，這與其預期一致。”句中“其”出現三次，分別可能指實驗、篩選過程、分組，甚至閾值。讀者讀到“這與其預期一致”時，已經需要回到句首去推斷每個“其”的歸屬。

修改后：“實驗對兩組樣本分別處理，并使用不同閾值進行篩選。篩選結果顯示，閾值越高，保留樣本數量越少，這一變化與實驗預期一致。”三處指代分別落位為“篩選結果”“保留樣本數量”“這一變化”，每個主語都有唯一指向，不再依賴讀者自行還原。

需要特別避免的是“這”單獨充當主語去承接整個前句。這種情況下，讀者雖然通常能靠上下文猜出大概意思，但學術寫作不應當把論證建立在“大概能懂”的基礎上。如果前句是復合句，且包含多個可被概括的內容，“這”的模糊性就會成倍放大。

另一個容易忽略的問題是代詞與先行詞的距離。代詞離先行詞越遠，中間插入的名詞越多，歧義風險越高。修改時，如果發現先行詞和代詞之間隔了兩句以上，優先把代詞替換為具體名詞，而不是通過調整語序強行縮短距離。距離縮短不等于關系清晰，明確的詞匯指代才是終點。

修改完成后，還可以用一個簡單方法做校驗：把代詞替換后的句子單獨拿給不熟悉你研究的人讀一遍，看對方能否在不看前文的情況下說出主語是什么。如果不能，說明還有遺漏的模糊指代。這個方法比反復推敲更接近真實審稿人的閱讀體驗。

指代清晰是學術寫作的最低要求，也是一篇論文能否被順利理解的基礎。論文的價值最終要通過文字傳遞，而每一次“這”“其”的模糊使用，都在把讀者的注意力從論點本身轉移到解碼句子上去。改掉模糊代詞，不是潤色層面的加分項，而是讓論證成立的必要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