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開展問卷調查或訪談時，不宜先把它歸入“肯定不用審查”或“一律不能做”。更穩妥的順序是：判斷活動是否涉及人類受試者、目的是否在于形成可在課程之外傳播或重復使用的知識，再選擇倫理審查路徑和知情同意方式，并把判斷與實施過程留存下來。下面是一套便于自查的框架。某一項目是否必須送審、能否簡化同意、記錄保存多久，仍須以本校科學技術倫理委員會或同等機構以及主管部門的最新文件為準；本文只幫助你對照這些文件做判斷，不能代替文件本身。

先判斷是不是涉及人類受試者的研究

科研倫理里常說的人類受試者研究，通常同時看兩件事：對象是不是活人，活動是不是通過互動、干預，或通過可識別的私人信息來獲取資料，并且這些資料被用于系統性的探究。問卷調查和訪談研究大多屬于通過互動獲取資料。只使用完全無法識別個人的既有公開匯總數據，和直接向人發問、錄音、收集學號或聯系方式，責任并不相同。

目的同樣關鍵。若設計、抽樣和分析是為了畢業論文、會議報告、期刊投稿或可對外復用的數據集，一般應按研究來準備，而不是按一次隨便問問來處理。若只是課堂內的技能練習，結果不外傳、不進入個人成果，有的學校會把它視為教學活動；但這是機構規定上的區分，不是“寫在課程作業里就自動排除”的理由。

可以對照三個常見情形。向本班同學發放不含身份信息的課堂體驗問卷，只在當周討論中使用、隨后刪除，和倫理審查的距離，通常近于教學活動，但仍要看本校是否要求報備。對中學生做半結構訪談并計劃寫入學位論文，已經同時涉及未成年人和可傳播的研究成果，應在聯系學校和受訪者之前完成相應審查。原先只用于課程的問卷，后來又想拿去發表，用途已經改變，不能用“當時沒想發表”追溯性地取消審查義務。

判斷時容易只看形式。叫“問卷”還是“訪談”、樣本大還是小、做的人是不是學生，都不能單獨決定要不要審查。更有用的問題是：誰會被問到，問的內容是否敏感或可識別，結果將用到哪里。

審查路徑由機構認定，不宜自行宣布免審

多數高校把涉及人的研究分成不同路徑，例如會議審查、簡易程序，以及對某些低風險項目作出豁免決定。路徑不同，準備的材料和時限也不同，但“可以不審”本身通常仍是審查機構的決定，而不是研究者在組會上自行宣布的結論。學生課題同樣適用這一規則；導師或課程教師的同意，不能自動替代倫理委員會或學校規定的同等程序。

把項目送審時，一般需要說明研究問題、對象與招募方式、問卷或訪談提綱、數據是否可識別、保存與共享計劃、風險及減輕辦法、知情同意文本。尚未寫完論文不影響送審，但收集數據的工具應當是將要實際使用的版本。獲批后若增加敏感題目、改成錄音、擴大到未成年人，或把匿名調查改成留郵箱抽獎，通常構成方案變更，應在繼續實施前按本校規定申請變更，而不是等答辯前再補。

下列情況往往不能靠“只是問卷”降低關注：題目涉及健康、心理狀況、學業處分、收入、政治或宗教信仰、違法或嚴重污名經歷；能通過姓名、學號、手機號、IP 地址、語音或小群體特征把回答對應到個人；研究對象與研究者存在師生、上下級或醫患等依賴關系；對象是未成年人、患者或同意能力可能受限的人。這些情形不一定都被禁止，但通常需要更明確的審查和保護措施。

反過來，也不必把一切詢問都理解成禁止。風險較低、同意充分、數據保護到位的調查和訪談，正是倫理審查要區分并放行的對象。自查的目標是選對路徑，而不是為了省事認定自己免審，或為了保險放棄本可進行的研究。

知情同意要說明什么、怎樣留痕

知情同意是讓對方在了解要點之后自愿決定是否參加，而不是簽完字就完成的手續。對方應有合理時間閱讀或聽取說明，并能提問。拒絕或不中途退出，不得與課程成績、評優、勞務或醫療服務掛鉤。存在師生關系時，更應避免由任課教師當面點名發放、當場收回可識別問卷。

同意說明的核心要素

具體表述以獲批文本為準，但一份合格說明通常至少包括：研究目的和資助或課程背景；參與者將做什么、大約花多少時間；可能的不適、不便或收益，沒有直接收益時如實寫明；數據是匿名還是保密，誰能接觸原始資料，保存多久、存放在何處、是否用于后續研究或共享；自愿參加、隨時退出以及退出后已收集資料如何處理；錄音、錄像或引用原話是否另外征得同意；研究者和倫理投訴渠道的聯系方式。補償或抽獎如果存在，應說明獲得條件和它不構成誘導的限度。

匿名鏈接、紙質簽名和口頭同意都可能被允許，但只能使用審查所同意的那種。電子問卷把同意做進首頁時，應保留題目版本和頁面內容，不能只留一個無法還原的“已點擊”。允許口頭同意時，記錄的是實際發生的解釋和決定，例如時間、場合、說明了哪些要點、對方是否同意，以及方案允許保留的識別信息；不能在事后編造簽名頁或統一補簽來填補當時沒有完成的程序。同意記錄與研究數據最好分開存放，避免同意書上的姓名反過來破壞問卷的匿名。

記錄應當反映真實過程

建議同步留下：送審的方案和問卷或提綱版本、審查意見或豁免決定、招募文字、實際使用的同意文本、變更申請及批復、數據存放位置和訪問權限、約定的銷毀或歸檔節點。這些材料的作用是讓導師、學校或期刊在需要時核對過程，也讓你自己在隔年寫論文時說得清當時做了什么。記錄應與事實一致。用模板填一套從未實施的同意，或讓未參與的人代簽，本身就是科研誠信問題，不能用來換取合規外觀。

匿名與保密不是同一件事

匿名指研究者從收集時起就無法把回答與特定個人對應；保密指研究者知道或能夠知道對應關系，但限制誰可以接觸、如何存儲和是否公開。訪談錄音、視頻和帶姓名的轉錄稿幾乎都不是匿名，只能談保密。在線問卷若記錄 IP、設備信息或要求校園賬號登錄，也不應再向參與者承諾完全匿名。

即使不收集姓名，小樣本加上院系、年級、職務等組合，仍可能使熟人識別出個人。報告中引用獨特原話、附上過細的人口學表格，都會帶來再識別。可以事先規定：公開文本中刪除或改寫可識別細節，直接引語須另行同意，原始錄音僅限方案列出的人員訪問，并設置密碼與訪問日志。對外只說“我們會保密”而不寫清措施，不足以構成有效說明。

保密也有邊界。若研究過程中發現法律或學校規定要求報告的傷害風險，能否以及如何打破保密，應在同意說明里提前寫明，并按獲批方案和本校規定處理，而不是由研究者臨時決定隱瞞或擴散。

未成年人和其他弱勢群體

對象包括未成年人時，通常需要監護人的許可，以及與年齡和理解能力相稱的本人意愿，有的場景還要學校或其他照管機構同意。年齡界限、能否在特定條件下調整監護人許可，都以本校和主管部門現行規定為準，不能用“對方看起來已經懂事”自行替代。面向未成年人的說明應單獨用其能讀懂的語言，避免只給監護人一份專業文本。學校場景中，應避免利用上課時間形成變相強制，也不宜讓班主任代為“統一同意”。

患者、同意能力可能波動的人，以及與研究者有權力依賴關系的學生或下屬，都屬于需要額外小心的對象。額外限制往往體現在：由無利益沖突的人員招募和取得同意、把研究參與與成績或治療決定明確分開、允許在他人不在場時拒絕、縮小可識別信息。對這些群體，簡化同意或豁免更應從嚴論證，并由審查機構判斷，而不是研究者自行省略。

課程作業和正式成果的責任并不相同

課程作業若被學校明確限定為教學練習，不對外傳播、不保留可識別數據、不含敏感內容，其程序可能輕于學位論文或投稿研究。即便如此，學生仍須如實說明數據來源，不得虛構問卷回收份數或訪談對象；教師也應對題目和實施方式承擔指導責任。教學上的從簡，不等于學術規范上的從寬。

一旦同一批資料進入開題、學位論文、競賽或期刊，責任就按研究成果來算。事先未審查卻已經收集的資料，未必能靠事后補審變成合格數據；有的期刊和學位授予點不接受研究開始前未取得相應許可的項目。更穩妥的做法是在設計階段就按可能的最終用途準備。若最初確實只是課堂練習，后來希望轉化成果，應在轉化前咨詢本校倫理機構，看是否允許作為新的研究或二次使用，并遵守其結論，包括可能要求重新征得同意或不得使用。

學生署名、致謝和數據可追溯也應一致：誰設計工具、誰接觸原始數據、誰有權導出，宜在組內事先寫明。這不能代替倫理審查，但能減少事后無法說清責任的情況。

動手收集數據前的自查

下表用于對照，不替代送審。“通常需要”指在許多高校實踐中應提高警惕并查詢本校規定，不是對所有機構統一的結論。

完成自查后，把結論寫成簡短說明：對象是誰、數據能否識別、最終用途、準備采用的審查路徑、同意方式和記錄清單，并附上本校文件中你所依據的條款名稱。若文件沒有覆蓋你的情形，向倫理委員會或研究生管理部門書面咨詢，保留答復。標準會更新，組里流傳的“我們學院從來不用審問卷”不能當作現行規則。